第八章 虎嘯龍吟

　　鎮南王府內堂之中，善闡侯高昇泰還報，鐘萬仇夫婦及秦紅棉已離府遠去。鎮南王妃刀白鳳掛念愛子，說道：“皇上，那萬劫谷的所在，皇上可知道麽？”保定帝段正明道：“萬劫谷這名字，今日首次聽見，但想來離大理不遠。”刀白鳳急道：“聽那鐘萬仇之言：似乎這地方甚為隱秘，只怕不易尋找。譽兒要是在敵人手中久了……”保定帝微笑道：“譽兒嬌生慣養，不知人間險惡，讓他多經歷壹些艱難，磨練磨練，也未始沒有益處。”刀白鳳甚是焦急，卻已不敢多說。
　　保定帝向段正淳道：“淳弟，拿些酒菜出來，犒勞犒勞咱們。”段正淳道：“是！”吩咐下去，片刻間便是滿席山珍海味。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飲。
　　大理是南鄙小邦，國中百族雜處，擺夷族人數最多，鎮南王妃刀白鳳便是擺夷人。國人受中原教化未深，諸般朝儀禮法，本就遠較大宋寬簡。保定帝更為人慈和，只消不是在朝廷廟堂之間，壹向不喜拘禮，因此段正淳夫婦與高昇泰三人便入座下首相陪。
　　飲食之間，保定帝絕口不提適才事情。刀白鳳雙眉深蹙，食而不知其味。黎明時分，門外侍衛稟道：“巴司空參見皇上。”保定帝道：“進來！”門帷掀起，壹個又瘦又矮的黑漢子走了進來，躬身向保定帝行禮，說道：“啟奏皇上：那萬劫谷過善人渡後，經鐵索橋便到了，須得自壹株大樹洞中進谷。”
　　刀白鳳拍手笑道：“早知有巴司空出馬，哪有尋不到敵人巢穴之理？我也不用擔這半天心啦。”那黑漢子微微躬身，道：“王妃過獎。巴天石愧不敢當。”
　　這黑瘦漢子巴天石雖形貌不揚，卻是個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物，曾為朝廷立下不少功勞，目下在大理國位居司空。司徒、司馬、司空三公之位，在朝中極為尊榮。巴天石武功卓絕，尤其擅長輕功，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敵人的駐足之地，他暗中跟蹤鐘萬仇壹行，果然查到了萬劫谷的所在。
　　保定帝微笑道：“天石，妳坐下吃個飽，咱們這便出發。”巴天石深知皇上不喜人對他跪拜，對臣子愛以兄弟朋友稱呼，倘若臣下過分恭謹，他反要著惱，當下答應壹聲，捧起飯碗便吃。他身材瘦瘦小小，滴酒不飲，飯量卻大得驚人，片刻間便連吃了七大碗飯。段氏兄弟、高昇泰和他相交日久，自不以為異。
　　巴天石壹吃完，站起身來，伸衣袖壹抹嘴上油膩，說道：“臣巴天石引路。”當先走出。保定帝、段正淳夫婦、高昇泰隨後魚貫而出。出得鎮南王府，見褚古傅朱四大護衛已牽了馬匹在門外侍候，另有數十名從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後。
　　段氏祖先是涼州人氏，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國，數百年來不失祖宗遺風。段正明、正淳兄弟雖富貴無極，仍時時微服出遊，遇到武林中人前來探訪或尋仇，也必按照武林規矩對待，從不擺皇室架子。保定帝這日禦駕親征，眾隨從見得多了，人人均已換上常服，在不識者眼中，只道是縉紳大戶帶了從人出遊而已。
　　刀白鳳見巴天石的從人之中，有二十幾名帶著大斧長鋸，笑問：“巴司空，咱們去做木匠起大屋嗎？”巴天石道：“鋸樹拆屋。”
　　壹行人所乘都是駿馬，奔行如風，未到日中，已抵萬劫谷外的樹林。巴天石指揮從人，將擋路的大樹砍倒鋸開。來到谷口，保定帝指著那株漆著“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”的大樹，笑道：“這萬劫谷主人，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！”段正淳卻知鐘萬仇是怕自己進谷去探訪甘寶寶，向妻子斜目瞧去，見她只是冷笑。
　　四名漢子提著大斧搶上，片刻間便將那株數人合抱的大樹砍倒了。
　　巴天石命眾人牽馬在谷口相候。
　　褚、古、傅、朱四大護衛當先而行，其後是巴天石與高昇泰，又其後是鎮南王夫婦，保定帝走在最後。進得萬劫谷後，四下靜悄悄的，無人出迎。巴天石按照江湖規矩，手持段正明、段正淳兩兄弟的名帖，大踏步來到正屋之前，朗聲說道：“大理國段氏兄弟，前來拜會鐘谷主。”
　　話聲甫畢，左側樹叢中突然躥出壹條長長人影，迅捷無倫地撲到，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來。巴天石向右錯出三步，喝道：“尊駕是誰？”那人正是“窮兇極惡”雲中鶴，壹抓不中，更不停步，又向巴天石撲去。巴天石見他輕功了得，有心要跟他較量較量，當下又向前搶出三步。雲中鶴跟著追了三步。巴天石發足便奔，雲中鶴隨後追去。壹個矮，壹個高，霎時間在屋外繞了三個圈子。雲中鶴步幅奇大，但巴天石壹跳壹躍，腳步起落卻比他快得多，兩人之間始終相距數尺。雲中鶴固然追他不到，巴天石卻也避他不脫。兩人壹向都自負輕功天下無匹，此刻陡然間遇上勁敵，均是心下暗驚。兩人越奔越快，衣襟帶風，發出呼呼聲響，雖只兩人追逐，旁人看來，便如五六人繞圈而行壹般。到得後來，兩人相距漸遠，變成了繞屋奔跑，已不知是雲中鶴在追巴天石，還是巴天石在追雲中鶴。倘若巴天石追到了雲中鶴背後，這場輕功比試自然是他勝了，但雲中鶴猛地發勁，又將巴天石拋落數丈。
　　只聽得呀的壹聲，正屋大門打開，鐘萬仇走了出來。巴天石足下不停，暗運內勁，右手送出，名帖平平向鐘萬仇飛了過去。
　　鐘萬仇伸手接住，怒道：“姓段的，妳既按江湖規矩前來拜山，幹嗎毀我谷門？”
　　褚萬裏喝道：“皇上至尊，豈能鉆妳這樹洞地道？”
　　刀白鳳懸念愛子，忍不住問道：“我的孩兒呢？妳們將他藏在哪裏？”
　　屋中忽又躍出壹個女子，尖聲道：“妳來遲了！這姓段的小子，我們已將他開膛破肚，餵了狗啦！”她雙手各持壹刀，刀身細如柳葉，發出藍印印的光芒，正是見血即斃的修羅刀。
　　這兩個女子十八九年之前便因妒生恨，結下極深的怨仇。刀白鳳明知秦紅棉所言非實，但聽她將自己獨生愛子說得如此慘酷，舊恨新怒齊迸，冷冷地道：“我是問鐘谷主，誰來跟下賤女人說話？”驀地裏當當兩聲響，秦紅棉雙刀齊出，快如飄風般近前，向她急砍兩刀。這“十字斫”是她成名絕技，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曾喪在她修羅雙刀這毒招之下。刀白鳳抽出拂塵，及時格開，身形轉處，塵尾點向她後心。
　　段正淳好生尷尬，壹個是結發愛妻，壹個是昔日情侶。他對刀白鳳鐘情固深，對秦紅棉卻也舊恩難忘，但見兩女壹動上手便生死相搏，不論是誰受傷，自己都是終生之恨，喝道：“且慢動手！”斜身欺近，拔出長劍，要格開兩人兵刃。
　　鐘萬仇壹見到段正淳便滿肚子怒火，嗆啷啷大環刀出手，向他迎頭砍去。褚萬裏道：“不勞王爺動手，待小人料理他！”鐵桿揮出，戳向鐘萬仇頭頸。他原來的鐵桿給葉二娘拗斷了，此時所使是趕著新鑄的。鐘萬仇罵道：“我早知姓段的就只仗著人多勢眾。”
　　段正淳笑道：“萬裏退下，我正要見識見識鐘谷主的武功。”長劍挺出，彈開褚萬裏的鐵桿，順勢從鐘萬仇大環刀的刀背上掠下，直削他手指。這壹招彈、掠、削三式壹氣呵成，中間沒半分變招痕跡。鐘萬仇壹驚：“這段賊劍法好生淩厲。”收起怒火，橫刀守住門戶，強敵當前，已不敢浮囂輕忽。
　　段正淳挺劍疾刺，鐘萬仇見來勢淩厲，難以硬擋，向後躍開三步。段正淳只求他不過來糾纏，閃身搶近刀白鳳和秦紅棉，只見秦紅棉刀法已微見散亂，刀白鳳步步進逼。驀地裏嗤嗤嗤連響，秦紅棉接連射出三枝毒箭。她這短箭形狀和木婉清所發的相同，手法卻高明得多，三枝箭分射左右中，叫對方難以閃避。刀白鳳縱身高躍，三枝短箭都從她腳底飛過，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，又有三枝箭射來，第壹枝射她小腹，第二枝射她雙足之間，第三枝卻是對準了她足底。其時刀白鳳無法再向上躍，身子落下來時，三枝箭正好射中她頭、胸、腹三處，委實毒辣之極。
　　刀白鳳心下驚惶，拂塵急掠，卷開了第壹枝毒箭，身子急速落下，眼看第二枝、第三枝箭對準胸膛，小腹射到，已萬難閃避擋格。突然眼前白光急閃，壹柄長劍自下而上地在她面前掠過，將這兩枝短箭斬為四截，同時有人晃身擋在她身前，正是段正淳搶過來救了她性命。倘若他出劍稍有不準，斬不到短箭，這兩枝短箭勢必都釘在他身上。
　　這壹下刀白鳳和秦紅棉都嚇得臉色慘白，心中怦怦亂跳。刀白鳳叫道：“我不領妳的情！”閃身繞過丈夫，揮拂塵向秦紅棉抽去。她恨極秦紅棉手段陰毒，拂塵斜掃直擊，叫對方緩不出手來發射毒箭。秦紅棉適才這兩箭險些射中段正淳，又見他不顧性命地相救妻子，偏心已極，驚慌再加氣苦，登時擋不住拂塵的急攻。刀白鳳拂塵壹招“鳳棲於梧”，向她頭頂擊落，秦紅棉急向右閃，刀白鳳左掌正好同時擊出，眼見便可正中秦紅棉胸口，立時便要打得她狂吐鮮血。手掌離她胸口尚有半尺，忽然旁邊壹只男子手掌伸將過來，將她這壹掌掠開了，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，說道：“鳳凰兒，別這麽狠！”
　　秦紅棉壹怔，怒道：“什麽鳳凰兒、孔雀兒，叫得這般親熱！”左手刀向段正淳肩頭砍落。刀白鳳也正惱丈夫相救情婦，掠開自己勢必中敵的壹招，揮拂塵向他臉上掃去。
　　二女同時出手，同時見到對方向段正淳攻擊，齊叫：“啊喲！”同時要回護郎君。刀白鳳拂塵轉向，去擋格修羅刀；秦紅棉飛足向刀白鳳踢去，要她收轉拂塵。
　　段正淳斜身閃開，砰的壹聲，秦紅棉這壹腳重重踢中在他臀上。刀白鳳怒道：“妳幹嗎踢我丈夫？”秦紅棉道：“段郎，我不是故意的，妳……妳很疼嗎？”段正淳故意讓秦紅棉踢中，好讓她消氣，裝腔作勢大叫：“哎唷！痛死我啦！”蹲下身來。
　　鐘萬仇瞧出便宜，舉刀摟頭向段正淳劈落。刀白鳳叫道：“住手！”秦紅棉叫道：“打他！”拂塵與修羅刀齊向鐘萬仇攻去。鐘萬仇只得回刀招架，大叫：“姓段的臭賊，妳這老白臉，靠女人救妳性命，算什麽好漢？”段正淳哈哈大笑，倏地躍起，唰唰唰三劍，只逼得鐘萬仇踉蹌倒退。秦紅棉壹怔，怒道：“妳沒受傷，裝假！”刀白鳳也道：“這家夥最會騙人，怎能信他？”秦紅棉叫道：“看刀！”刀白鳳叫道：“打他！”這壹次二女卻是聯手向段正淳進攻。
　　保定帝見兄弟跟兩個女人糾纏不清，搖頭暗笑，向褚萬裏道：“妳們進去搜搜！”褚萬裏應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褚、古、傅、朱四人奔進屋門。古篤誠左足剛跨過門檻，突覺頭頂冷風颯然。他左足未曾踏實，右足跟疾撐，已倒退躍出，只見壹片極薄極闊的刀刃從面前直削下去，相距不過數寸，只要慢得頃刻，就算腦袋幸而不致壹分為二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了。古篤誠背上冷汗直流，看清楚忽施暗襲的是個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，正是“無惡不作”葉二娘。她這薄刀作長方形，薄薄的壹片，四周全都鋒利無比，她抓著短短的刀柄，略加揮舞，便卷成壹圈圓光。古篤誠起初這壹驚著實厲害，略壹定神，大聲呼喝，揮起板斧，便往她薄刀上砍去。葉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轉，不敢和板斧這等沈重的兵刃相碰。古篤誠使出七十二路亂披風斧法，雙斧直上直下地砍去。葉二娘陰陽怪氣，說幾句調侃的言語。朱丹臣見她好整以暇，刀法卻詭異莫測，生怕時候壹長，古篤誠抵敵不住，挺判官雙筆上前夾擊。
　　其時巴天石和雲中鶴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，兩人輕功相若，均知非壹時三刻能分勝敗，這時所較量者已是內力高下。巴天石奔了這百余個圈子，已知雲中鶴的下盤功夫飄逸有余，沈凝不足，不如自己壹彈壹躍之際行有余力，只消陡然停住，擊他三掌，他勢必抵受不住。但巴天石壹心要在輕功上考較他下去，不願以拳腳功夫取勝，仍壹股勁兒地奔跑。
　　忽聽得壹人粗聲罵道：“媽巴羔子的，吵得老子睡不著覺，是那兒來的兔崽子？”只見南海鱷神手持鱷嘴剪，壹跳壹跳地躍近。
　　傅思歸喝道：“是妳師父的爹爹來啦！”南海鱷神喝道：“什麽我師父的爹爹？”傅思歸指著段正淳道：“鎮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，段公子是妳的師父，妳想賴麽？”南海鱷神雖惡事多為，卻有壹樁好處，說過了的話向來算數，壹聞此言，氣得臉色焦黃，可不敢公然否認，喝道：“我拜我的師父，跟妳龜兒子有甚相幹？”傅思歸笑道：“我又不是妳兒子，為什麽叫我龜兒子？”
　　南海鱷神壹怔，想了半天，才知他是繞著彎兒罵自己為烏龜，壹想通此點，哇哇大叫，鱷嘴剪啪啪啪地向他夾去。此人頭腦遲鈍，手腳可著實快速，鱷嘴剪中壹口森森白牙，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。傅思歸壹根熟銅棍接得三招，便覺雙臂酸麻。褚萬裏長桿揚動，桿上連著的鋼絲軟鞭蕩出，向南海鱷神臉上抽去，南海鱷神掏出鱷尾鞭擋開。
　　保定帝眼看戰局，己方各人均無危險，對高昇泰道：“妳在這兒掠陣。”
　　高昇泰道：“是！”負手站在壹旁。
　　保定帝走進屋中，叫道：“譽兒，妳在這裏麽？”不聽有人回答。他推開左邊廂房門，又叫道：“譽兒，譽兒！”只見壹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門背後轉了出來，臉色驚惶，問道：“妳……妳是誰？”保定帝道：“段公子在哪裏？”那少女道：“妳找段公子幹嗎？”保定帝道：“我要救他出去！”
　　那少女搖頭道：“妳救他不出的。他給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，門口又有人看守。”保定帝道：“妳帶我去。我打倒看守之人，推開大石，就救他出來了。”那少女搖頭道：“不成！我如帶了妳去，我爹爹要殺我的。”保定帝問：“妳爹爹是誰？”那少女道：“我姓鐘，我爹爹就是這裏的谷主。”這少女便是從無量山逃回來的鐘靈。
　　保定帝點了點頭，心想對付這樣壹個少女，不論用言語套問，或以武力脅逼，均不免有失身分。段譽既在此谷中，總不難尋到，於是從屋中回出，要另行覓人帶路。
　　
　　段譽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，聽說門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壹惡人“惡貫滿盈”，大驚之下，撲向對方，摟在壹起。段譽低聲道：“咱們原來落在‘天下第壹惡人’手中，那真糟之極矣！”木婉清“唔”的壹聲，將頭鉆在他懷中。段譽輕撫她頭發，安慰道：“別怕。”
　　兩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濕，便如剛從水中爬起來而肌膚密貼壹般。兩人全身火熱，體氣蒸薰，聞在對方鼻中，更增誘惑。壹個是血氣方剛的青年，壹個是情苗深種的少女，就算沒受春藥激動，也已把持不定，何況“陰陽和合散”霸道異常，能令端士成為淫徒，貞女化作蕩婦，只教心神壹迷，聖賢也成禽獸。此時全仗段譽壹靈不昧，念念不忘於段氏的清譽令德，這才勉力克制。
　　青袍客得意之極，怪聲大笑，說道：“妳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，早壹日生下孩兒，早壹日得脫牢籠。我去也！”說罷，越過樹墻而去。
　　段譽大叫：“嶽老三，嶽老二！妳師父有難，快快前來相救。”叫了半天，卻哪裏有人答應？
　　尋思：“當此危急之際，便是拜他為師，也說不得了。拜錯惡人為師，不過是我壹人之事，須不致連累伯父和爹爹。”又縱聲大叫：“南海鱷神，我情願拜妳為師了，願意做南海派的傳人，妳快來救妳徒弟啊。我死之後，妳可沒徒弟了。”亂叫亂喊了壹陣，始終不聞南海鱷神的聲息，突然想到：“啊喲不好！南海鱷神最怕的便是他這個老大‘惡貫滿盈’，就算聽到我叫喚，也不敢來救。”心中不住叫苦。
　　木婉清忽道：“段郎，我和妳成婚之後，咱們第壹個孩兒，妳喜歡男的還是女的？”段譽迷迷糊糊地答道：“男的！”
　　忽然石屋外壹個少女的聲音接口道：“段公子，妳是她哥哥，決不能跟她成婚。”段譽壹楞，道：“妳……妳是鐘姑娘麽？”那少女正是鐘靈，說道：“是我啊。我偷聽到了這青袍惡人的話，我定要想法子救妳和木姊姊。”段譽大喜，道：“那好極了，妳去偷毒藥的解藥給我。”木婉清怒道：“鐘靈妳這小鬼快走開，誰要妳救？”鐘靈道：“我還是想法子推開這大石頭，先救妳們出來的好。”段譽道：“不，不！妳去偷解藥。我……我抵受不住，快……快要死了。”鐘靈驚道：“什麽抵受不住？妳肚子痛嗎？”段譽道：“不是肚子痛。”鐘靈又問：“妳是頭痛麽？”段譽道：“也不是頭痛。”鐘靈道：“那妳什麽地方不舒服？”
　　段譽情欲難遏之事，如何能對這小姑娘說得出口？只得道：“我全身不舒服，妳只想法子去盜來解藥便了。”鐘靈皺眉道：“妳不說病狀，我就不知道要尋什麽解藥。我爹爹解藥很多，但得先知妳是肚痛、頭痛，還是心痛。”段譽嘆了口氣道：“我什麽也不痛。我是……我是服了壹種叫做‘陰陽和合散’的毒藥。”鐘靈拍手道：“妳知道毒藥的名字，那就好辦了。段大哥，我這就去跟爹爹要解藥。”
　　她匆匆爬過樹墻，便去纏著父親拿那“陰陽和合散”的解藥。那“陰陽和合散”是青袍客的藥物，但鐘萬仇壹聽名字，就知是什麽玩意兒，馬臉壹沈，斥道：“小女娃娃，東問西問這些不打緊的東西幹嗎？妳再胡說八道，我老大耳括子打妳。”鐘靈急道：“不是胡說八道……”
　　便在此時，保定帝等壹幹人攻進萬劫谷來，鐘萬仇忙出去應敵，將鐘靈壹人留在屋內。她聽得屋外兵刃交作，鬥得厲害，也不去理會，自在父親的藏藥之所東翻西找。鐘萬仇的數百個藥瓶之上都貼有藥名，但偏偏就不見“陰陽和合散”的解藥。正不知如何是好，聽得有人進來，出去壹看，便遇到了保定帝。
　　保定帝想尋人帶路，壹時卻不見有人，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，回頭見是鐘靈奔來，當即停步等候。鐘靈奔近，說道：“我找不到解藥，還是帶妳去吧！不知妳能不能推開那塊大石頭。”保定帝莫名其妙，問道：“什麽解藥？”鐘靈道：“妳跟我來便知道了。”
　　萬劫谷中道路曲折，但在鐘靈帶領之下，片刻即至。保定帝托著鐘靈手臂，也不見他縱身跳躍，突然間淩空而起，平平穩穩地越過樹墻。鐘靈拍手贊道：“妙極，妙極！妳好像會飛！啊喲，不好！”
　　但見石屋之前端坐著壹人，正是那青袍怪客！
　　鐘靈對這個半死半活之人最是害怕，低聲道：“咱們快走，等這人走了再來。”保定帝見了這青袍怪人也極感詫異，安慰她道：“有我在這裏，妳不用怕。段譽便是在這石屋之中，是不是？”鐘靈點了點頭，縮在他身後。
　　保定帝緩步上前，說道：“尊駕請讓壹步！”青袍客便如不聞不見，凝坐不動。
　　保定帝道：“尊駕不肯讓道，在下無禮莫怪。”側身從青袍客左側閃過，右掌斜起，按住巨石，正要運勁推動，只見青袍客從腋下伸出壹根細細的鐵杖，點向自己“缺盆穴”。鐵杖伸到離他身子尺許之處便即停住，不住顫動，只待保定帝勁力壹發，胸腹間門戶大開，鐵杖點將過來，便無可閃避。保定帝壹凜：“這人點穴功夫高明之極，卻是何人？”右掌微揚，劈向鐵杖，左掌從右掌底穿出，又已按在石上。青袍客鐵杖移位，指向他“天池穴”。保定帝掌勢如風，連變七次方位，青袍客跟著移動鐵杖，每壹次均虛點穴道，制住形勢，令他雖手按大石，卻不敢發勁。
　　兩人接連變招，青袍客總使得保定帝無法運勁推石，認穴功夫之準，保定帝自覺與己不相伯仲，猶在兄弟段正淳之上。他左掌斜削，突然間變掌為指，嗤的壹聲響，使出壹陽指力，疾點鐵杖，這壹指倘若點實了，鐵杖非彎曲不可。不料那鐵杖也是嗤的壹聲點來，兩股力道在空中壹碰，保定帝退了壹步，青袍客也身子壹晃。保定帝臉上紅光微閃，青袍客臉上則隱隱透出壹層青氣，均是壹現即逝。
　　保定帝大奇，心想：“這人武功不但奇高，而且與我顯然頗有淵源。他這杖法明明跟壹陽指有關。”當即拱手道：“前輩尊姓大名，盼能見示。”只聽壹個聲音響道：“妳是段正明吧？這些年來倒沒老了。”保定帝見他口唇絲毫不動，居然能夠說話，更加詫異，說道：“在下段正明。”青袍客道：“哼，妳便是大理國當今保定帝？”保定帝道：“正是。”青袍客道：“妳的武功和我相較，誰高誰下？”
　　保定帝沈吟半晌，說道：“武功是妳稍勝半籌，但若當真動手，我能勝妳。”青袍客道：“不錯，我終究是吃了身子殘廢的虧。唉，想不到妳坐上了這位子，這些年來竟絲毫沒擱下練功。”他腹中發出的聲音雖怪，仍聽得出語音中充滿了悵恨之情。
　　保定帝猜不透他來歷，心中霎時間轉過了無數疑問。忽聽得石屋內傳出壹聲聲急躁的嘶叫，正是段譽的聲音，保定帝叫道：“譽兒，妳怎麽了？不必驚慌，我就來救妳。”鐘靈驚道：“段大哥，段大哥！”
　　原來段譽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藥催激，越來越難與情欲相抗拒。到後來木婉清神智迷糊，早忘了段譽是親哥哥，只叫：“段郎，抱我，抱住我！”她是處女之身，於男女之事壹知半解，但覺燥熱難當，非要段譽摟抱住了不可，便向段譽撲去。段譽叫道：“使不得！”閃身避開，腳下自然而然敵使出了淩波微步。木婉清壹撲不中，斜身摔在床上，便暈了過去。
　　段譽接連走了幾步，內息自然而然地順著經脈運行，愈走愈快，胸口郁悶無比，似乎透不過氣來，忍不住大叫壹聲。這壹聲叫，郁悶竟然略減，當下他走幾步，呼叫壹聲，情欲之念倒是淡了，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對答，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驚慌的言語，卻都已聽而不聞。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這小子定力不錯，服了我的‘陰陽和合散’，居然還能支撐到這時候。”保定帝吃了壹驚，問道：“那是什麽毒藥？”青袍客道：“不是毒藥，只不過是壹種猛烈的春藥而已。”保定帝道：“妳給他服食這等藥物，其意何居？”青袍客道：“這石屋之中，另有壹個女子，是段正淳的私生女兒，段譽的胞妹。”
　　保定帝壹聽之下，不由得壹驚，他修養再好，也禁不住勃然大怒，長袖揮處，嗤的壹指向他點去。青袍客橫杖擋開，保定帝第二指又已點出，這壹指直趨他喉下七突穴，那是致命死穴，料想他定要全力反擊。
　　哪知青袍客“嘿嘿”兩聲，既不閃避，也不招架。保定帝見他不避不架，心中大疑，立時收指，問道：“妳為何甘願受死？”青袍客道：“我死在妳手下，那就再好不過，妳的罪孽，又深了壹層。”保定帝問道：“妳到底是誰？”青袍客低聲說了壹句話。
　　保定帝壹聽，臉色立變，道：“我不信！”青袍客將右手中的鐵杖交於左手，右手食指嗤的壹聲，向保定帝點去，保定帝斜身閃開，還了壹指。青袍客以中指直戳，保定帝臉色凝重，以中指相還。青袍客第三招以無名指橫掃，第四招以小指輕挑，保定帝壹壹照式還報。到得第五招時，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將過來，五指中大拇指最短，因而也最為遲鈍不靈，然而指上力道卻是最強，保定帝不敢怠慢，大拇指壹翹，也捺了過去。
　　鐘靈在壹旁看得好生奇怪，忘了對青袍客的畏懼之意，笑道：“妳們兩個在猜拳麽？妳伸壹指，我伸壹指的，卻是誰贏了？”壹面說，壹面走近身去。驀地裏壹股勁風無聲無息地襲到，鐘靈壹怔之際，左肩劇痛，幾欲暈倒。保定帝反手揮掌，將她身子平平推出，跟著向後縱躍，將她扶住，說道：“站著別動。”鐘靈怔怔地道：“他……他要殺我？”保定帝搖頭道：“不是。我和他在比試武功，旁人不能走近。”伸掌在她背心上輕撫數下。
　　那青袍客道：“妳信了沒有？”保定帝搶上數步，躬身道：“正明參見前輩！”青袍客道：“妳只叫我前輩，是不肯認我呢，還是意下猶有未信？”保定帝道：“正明身為壹國之主，言行自當鄭重。正明無子，這段譽身負宗廟社稷的重寄，請前輩釋放。”青袍客道：“我正要大理段氏亂倫敗德，斷子絕孫。我好容易等到今日，豈能輕易放手？”保定帝厲聲道：“段正明萬萬不許！”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嘿嘿！妳自稱是大理國皇帝，我卻只當妳是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。妳有膽子，盡管去調神策軍、禦林軍來好了。我跟妳說，我勢力固然遠不如妳，可是要先殺段譽這小賊卻易如反掌。妳此刻跟我動手，數百招後或能勝得了我，但想殺我，卻也千難萬難。我只要不死，妳便救不了段譽性命。”
　　保定帝臉上壹陣青，壹陣白，知他這話不假。別說去調神策軍、禦林軍來，自己只須再多壹個幫手，這青袍客抵敵不住，便會立時加害段譽，何況以此人身分，也決不能殺了他，說道：“妳要如何，方能放人？”青袍客道：“不難！妳只須答允去天龍寺出家為僧，將大位讓我，我便解了段譽體內藥性，還妳壹個鮮龍活跳、德行無虧的好侄兒。”保定帝道：“祖宗基業，豈能隨便拱手送人？”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嘿嘿，這是妳的基業，還是我的基業？物歸原主，豈是隨便送人？我不追究妳謀朝篡位的大罪，已算寬宏大量之極了。妳若執意不肯，不妨耐心等候，等段譽和她胞妹生下壹男半女，我便放他。”保定帝道：“那妳還是趁早殺了他的好。”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除此之外，還有兩條路。”保定帝問道：“什麽？”青袍客道：“第壹條路，妳突施暗算，猝不及防地將我殺了，那妳自可放他出來。”保定帝道：“我不能暗算於妳。”青袍客道：“妳就想暗算，也未必能成。第二條路，妳叫段譽自己用壹陽指功夫跟我較量，只須勝得了我，他自己不就走了嗎？嘿嘿，嘿嘿！”
　　保定帝怒氣上沖，忍不住便要發作，終於強自抑制，說道：“段譽不會絲毫武功，更沒學過壹陽指功夫。”青袍客道：“大理段正明的侄子不會壹陽指，有誰能信？”保定帝道：“段譽幼讀詩書佛經，心地慈悲，堅決不肯學武。”青袍客道：“又是壹個假仁假義、沽名釣譽的偽君子！這樣的人若做大理國君，實非蒼生之福，早壹日殺了倒好。”
　　保定帝厲聲道：“前輩，是否另有其他道路可行？”青袍客道：“當年我若有其他道路可行，也不至落到這般死不死、活不活的田地。別人不給我路走，我為什麽要給妳路走？”
　　保定帝低頭沈吟半晌，猛地擡起頭來，壹臉剛毅肅穆之色，叫道：“譽兒，我便設法來救妳。妳可別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孫！”
　　只聽石屋內段譽叫道：“伯父，妳進來壹指……壹指將我處死了吧。”這時他已停步，靠在封門大石上稍息，已聽清楚了保定帝與青袍客後半段的對答。保定帝厲聲道：“什麽？妳做了敗壞我段氏門風的行徑麽？”段譽道：“不！不是，侄兒……侄兒燥熱難當，活……活不成了！”
　　保定帝朗聲道：“生死有命，任其自然。”托住鐘靈手臂，奔過空地，躍過樹墻，說道：“小姑娘，多謝妳帶路，日後當有報答。”循著原路，來到正屋之前。
　　只見褚萬裏和傅思歸雙戰南海鱷神，仍然勝敗難分。朱丹臣和古篤誠那壹對卻給葉二娘的方刀逼得漸漸支持不住。那邊廂雲中鶴腳下雖仍絲毫不緩，但大聲喘氣，有若疲牛，巴天石卻壹縱壹躍，輕松自在。高昇泰負著雙手踱來踱去，對身旁的激鬥似乎漠不關心，其實眼觀六路、耳聽八方，精神籠罩全局，己方只要無人遇險，就用不著出手相援。段正淳夫婦與秦紅棉、鐘萬仇四人卻已不見。
　　保定帝問道：“淳弟呢？”高昇泰道：“鎮南王逐開了鐘谷主，和王妃壹起找尋段公子去了。”保定帝縱聲叫道：“此間諸事另有計較，各人且退！”
　　巴天石陡然駐足，雲中鶴直撲過來，巴天石砰的壹掌，擊將出去。雲中鶴雙掌壹擋，只感胸中氣血翻湧，險些噴出血來。他強自忍住，雙眼望出來模糊壹片，已看不清對手拳腳來路。巴天石卻並不乘勝追擊，嘿嘿冷笑，說道：“領教了。”
　　只聽左首樹叢後段正淳的聲音說道：“這裏也沒有，咱們再到後面去找。”刀白鳳道：“找個人來問問就好了，谷中怎地壹個下人也沒有。”秦紅棉道：“我師妹叫他們都躲起來啦。”保定帝和高昇泰、巴天石三人相視壹笑，均覺鎮南王神通廣大，不知使上了什麽巧妙法兒，竟叫這兩個適才還在性命相撲的女子聯手同去找尋段譽。只聽段正淳道：“那麽咱們去問妳師妹，她壹定知道譽兒關在什麽地方。”刀白鳳怒道：“不許妳去見甘寶寶。不懷好意！”秦紅棉道：“我師妹說過了，從此永遠不再見妳面。”
　　三人說著從樹叢中出來。段正淳見到兄長，問道：“大哥，救出……找到譽兒了麽？”他本想說“救出譽兒”，但不見兒子在側，便即改口。保定帝點頭道：“找到了，咱們回去再說。”
　　褚萬裏、朱丹臣等聽得皇上下旨停戰，均欲住手，但葉二娘和南海鱷神打得興起，纏住了惡戰不休。保定帝眉頭微蹙，說道：“咱們走吧！”
　　高昇泰道：“是！”懷中取出鐵笛，挺笛指向南海鱷神咽喉，跟著揚臂反手，橫笛掃向葉二娘。這兩記笛招都是攻向敵人極要緊的空隙。南海鱷神壹個筋鬥避過，啪的壹聲，鐵笛重重擊中葉二娘左臂。葉二娘大叫壹聲，忙飄身逃開。
　　高昇泰的武功其實並不比這兩人強了多少，但他旁觀已久，心中早已擬就了對付這兩人的絕招。這招似乎純在對付南海鱷神，其實卻是佯攻，突然出其不意地給葉二娘來壹下狠的，以報前日背上那壹掌之仇。看來似乎輕描淡寫，隨意揮灑，實則這壹招在他心中已盤算了無數遍，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，已然出盡全力。
　　南海鱷神圓睜豆眼，又驚又佩，說道：“媽巴羔子，好家夥，瞧妳不出……”下面的話沒再說下去，意思自然是說：“瞧妳不出，居然勝了我三妹，老子只怕還不是妳這小子的對手。”
　　刀白鳳問保定帝道：“皇上，譽兒怎樣？”保定帝心下擔憂，但絲毫不動聲色，淡然道：“沒什麽。眼前是個讓他磨練的大好機會，過得幾天自會出來，壹切回宮再說。”說著轉身便走。
　　巴天石搶前開路。段正淳夫婦跟在兄長之後，其後是褚、古、傅、朱四護衛，最後是高昇泰。他適才這淩厲絕倫的壹招鎮懾了敵人，南海鱷神雖然兇悍，卻也不敢上前挑戰。
　　段正淳走出十余丈，忍不住回頭向秦紅棉望去，秦紅棉也怔怔地正瞧著他背影，四目相對，不由得都癡了。
　　只見鐘萬仇手執大環刀，氣急敗壞地從屋後奔出來，叫道：“段正淳，妳這次沒見到我夫人，算妳運氣好，我就不來難為妳。我夫人已發了誓，以後決不再見妳。不過……不過那也靠不住，她要是見到妳這家夥，說不定他媽的又……總而言之，妳不能再來！”他和段正淳拚鬥，數招不勝，便即回去守住夫人，以防段正淳前來勾引。聽得夫人立誓決不再見段正淳之面，心下大慰，忙奔將出來，將這句要緊之極的言語說了。
　　段正淳心下黯然，暗道：“為什麽？為什麽再也不見我面？妳已是有夫之婦，我豈能再敗壞妳的名節？大理段二雖然風流好色，卻非卑鄙無恥之徒。讓我再瞧瞧妳，就算咱兩人離得遠遠的，壹句話也不說，那也好啊。”回過頭來，見妻子正冷冷第瞧著自己，心頭壹凜，當即加快腳步，出谷而去。
　　
　　壹行人回到大理。保定帝道：“大夥到宮中商議。”來到皇宮內書房，保定帝坐在中間壹張鋪著豹皮的大椅上，段正淳夫婦坐在下首，高昇泰壹幹人均垂手侍立。保定帝吩咐內侍取過凳子，命各人坐下，揮退內侍，將段譽如何落入敵人情形說了。
　　段正淳不由得壹陣羞慚，低聲稟告保定帝：“皇兄，那木姑娘確是臣弟的私生女兒，這青袍客將他兄妹二人囚於壹處，用心惡毒……”保定帝點點頭，心下了然。
　　眾人均知關鍵是在那青袍客身上，聽保定帝說此人不僅會壹陽指，且功力猶在他之上，誰都不敢多口，各自低頭沈吟。均知壹陽指是段家世代相傳的功夫，傳子不傳女，更加不傳外人，青袍客既會這門功夫，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孫了。（按：直到段氏後世子孫段智興壹燈大師手中，為了要制住大敵西毒歐陽鋒，才破了不傳外人的祖規，將這門神功先傳給王重陽，再傳於漁樵耕讀四大弟子。詳見《射雕英雄傳》。）
　　保定帝向段正淳道：“淳弟，妳猜此人是誰？”段正淳搖頭道：“我猜不出，難道是天龍寺中有人還俗改裝？”保定帝搖頭道：“不是，是延慶太子！”
　　此言壹出，眾人都大吃壹驚。段正淳道：“延慶太子早已不在人世，此人多半是冒名招搖。”保定帝嘆道：“名字可以亂冒，壹陽指的功夫卻假冒不得。偷師學招之事，武林中原亦尋常，然而這等內功心法，又如何能偷？此人是延慶太子，決無可疑。”
　　段正淳沈思半晌，問道：“那麽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，何以反而要敗壞我家的門風清譽？”保定帝嘆道：“此人周身殘疾，自是性情大異，壹切不可以常理度之。何況大理國皇座既由我居之，他自必心懷憤懣，要害得我兄弟倆身敗名裂而後快。”
　　段正淳道：“大哥登位已久，臣民擁戴，四境升平，別說只延慶太子出世，就算上德帝復生，也不能再居此位。”
　　高昇泰站起身來，說道：“鎮南王此言甚是。延慶太子好好將段公子交出便罷，否則咱們也不認他什麽太子不太子，只當他是天下四大惡人之首，人人得而誅之。他武功雖高，終究好漢敵不過人多。”
　　原來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，大理國上德帝段廉義在位，朝中忽生大變，上德帝為奸臣楊義貞所弒，其後上德帝的侄子段壽輝得天龍寺中諸高僧及忠臣高智昇之助，平滅楊義貞。段壽輝接登帝位，稱為上明帝。上明帝不樂為帝，只在位壹年，便赴天龍寺出家為僧，將帝位傳給堂弟段正明，是為保定帝。上德帝本有壹個親子，當時朝中稱為延慶太子，當奸臣楊義貞謀朝篡位之際，舉國大亂，延慶太子不知去向，人人都以為是給楊義貞殺了，沒想到事隔多年，竟會突然出現。
　　保定帝聽了高昇泰的話，搖頭道：“皇位本是延慶太子的。當日只因找他不著，上明帝這才接位，後來又傳位給我。延慶太子既然復出，我這皇位便該當還他。”轉頭向高昇泰道：“令尊倘若在世，想來也有此意。”高昇泰是大功臣高智昇之子，當年鋤奸除逆，全仗高智昇出了大力。
　　高昇泰走上壹步，伏地稟道：“先父忠君愛民。這青袍怪客號稱是四惡之首，若在大理國君臨萬民，眾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。皇上讓位之議，臣昇泰萬死不敢奉詔。”
　　巴天石也伏地奏道：“適才天石聽得那南海鱷神怪聲大叫，說他們四惡之首叫做什麽‘惡貫滿盈’。這惡人若不是延慶太子，自不能覬覦大寶。就算他是延慶太子，如此兇惡奸險之徒，怎能讓他治理大理國政？倘若不幸如此，勢必是國家傾覆，社稷淪喪，千萬百姓受苦無窮。”
　　保定帝揮手道：“兩位請起，妳們所說的也言之成理。但譽兒落入了他手中，除了我避位相讓，更有什麽法子能讓譽兒歸來？”
　　段正淳道：“大哥，自來只有君父有難，為臣子的才當舍身以赴。譽兒雖為大哥所愛，怎能為了他而甘舍大位？否則譽兒縱然脫險，卻也成了大理國的千古罪人。”
　　保定帝站起身來，左手摸著頦下長須，右手兩指在額上輕輕彈擊，在書房中緩緩而行。眾人均知他每逢有大事難決，便如此出神思索，誰也不敢做聲擾他思路。保定帝踱來踱去，過得良久，說道：“這延慶太子手段毒辣，給譽兒所服的‘陰陽和合散’藥性甚是厲害，常人極難抵擋。只怕……只怕他這時已為藥性所迷，也未可知。唉，這是旁人以奸計擺布，下毒嫁禍，須怪譽兒不得。”
　　段正淳低下了頭，羞愧無地，心想歸根結底，都是由自己風流成性起禍。
　　保定帝走回坐入椅中，說道：“巴司空，傳下旨意，命翰林院草制，冊封我弟正淳為皇太弟。”
　　段正淳吃了壹驚，忙跪下道：“大哥春秋正盛，功德在民，皇天必定保佑，子孫綿綿。這皇太弟壹事盡可緩議。”
　　保定帝伸手扶起，說道：“妳我兄弟壹體，這大理國江山原是妳我兄弟同掌，別說我並無子嗣，就是有子有孫，也要傳位於妳。淳弟，我立妳為嗣，此心早決，通國皆知。今日早定名份，也好令延慶太子息了此念。”
　　段正淳數次推辭，均不獲準，只得叩首謝恩。高昇泰等上前道賀。保定帝並無子息，皇位日後勢必傳於段正淳，原是意料中事，誰也不以為奇。
　　保定帝道：“大家去歇歇吧。延慶太子之事，只可告知華司徒、範司馬兩人，此外不可泄露。”眾人齊聲接旨，躬身告退。巴天石去向翰林學士宣詔，草制冊封。
　　
　　保定帝用過禦膳，小睡片刻，醒來時隱隱聽得宮外鼓樂聲喧，爆竹連天。內監進來服侍更衣，稟道：“陛下冊封鎮南王為皇太弟，眾百姓歡呼慶祝，甚是熱鬧。”大理國近年來兵革不興，朝政清明，庶民安居樂業，眾百姓對皇帝及鎮南王、善闡侯等當國君臣均甚愛戴。保定帝道：“傳我旨意，明日大放花燈，大理城金吾不禁，犒賞三軍，以酒肉賞賜耆老孤兒。”旨意傳了下去，大理全城百姓更歡忭如沸。
　　到得傍晚，保定帝換了便裝，獨自出宮。他將大帽壓住眉檐，遮住面目。壹路上只見眾百姓拍手謳歌，青年男女，載歌載舞。大理國種族繁多，當時中原人士視大理國為蠻夷之地，禮儀與中土頗不相同，大街上青年男女攜手同行，調情嬉笑，旁若無人，誰也不以為異。保定帝心下暗祝：“但願我大理眾百姓世世代代，皆能如此歡樂。”
　　他出城後快步前行，行得二十余裏後上山，越走越荒僻，轉過四個山坳，來到壹座小小古廟前，廟門上寫著“拈花寺”三字。佛教是大理國教，大理京城內外，大寺數十，小廟以百計，這座“拈花寺”地處偏僻，無甚香火，大理人多數不知。
　　保定帝站在寺前，默祝片刻，然後上前在寺門上輕叩三下。過得半晌，寺門推開，走出壹名小沙彌來，合十問道：“尊客光降，有何貴幹？”保定帝道：“相煩通報黃眉大師，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見。”小沙彌道：“請進。”轉身肅客。保定帝舉步入寺，只聽得叮叮兩聲清磬，悠悠從後院傳出，霎時之間，只感遍體清涼，意靜神閑。
　　他踏著寺院中落葉，走向後院。小沙彌道：“尊客請在此稍候，我去稟報師父。”保定帝道：“是。”負手站在庭中，見庭中壹株公孫樹上壹片黃葉緩緩飛落。他壹生極少有如此站在門外等候別人，但壹到這拈花寺中，俗念盡消，渾忘了自己天南為帝。
　　忽聽得壹個蒼老的聲音笑道：“段賢弟，妳心中有何難題？”保定帝回過頭來，只見壹個滿臉皺紋、身形高大的老僧從小舍中推門出來。這老僧兩道焦黃長眉，眉尾下垂，正是黃眉和尚。
　　保定帝雙手拱了拱，道：“打擾大師清修了。”黃眉和尚微笑道：“請進。”保定帝跨步走進小舍，見兩個中年和尚躬身行禮。保定帝知是黃眉和尚的弟子，舉手還禮，在西首壹個蒲團上盤膝坐下。待黃眉和尚在東首的蒲團坐定，便道：“我有個侄兒段譽，他七歲之時，我曾抱來聽師兄講經。”黃眉僧微笑道：“此子頗有悟性，好孩子，好孩子！”保定帝道：“他受了佛法點化，生性慈悲，不肯學武，以免殺生。”黃眉僧道：“不會武功，也能殺人。會了武功，也未必殺人。”
　　保定帝道：“是！”於是將段譽如何堅決不肯學武、私逃出門，如何結識了木婉清，如何被號稱“天下第壹惡人”的延慶太子囚入石室，誘服春藥等情，原原本本地說了。黃眉僧凝神傾聽，不插壹言。兩名弟子在他身後垂手侍立，更連臉上的肌肉也不牽動半點。
　　待保定帝說完，黃眉僧緩緩道：“這位延慶太子既是妳堂兄，妳自己固不便和他動手，便派遣下屬前去強行救人，恐也不妥。”保定帝道：“師兄明鑒。”黃眉僧道：“天龍寺中的高僧大德，武功固有高於賢弟的，但他們皆系出段氏，不便參與本族內爭，偏袒賢弟。因此也不能向天龍寺求助。”保定帝道：“正是。”
　　黃眉僧點點頭，緩緩伸出中指，向保定帝胸前點去。保定帝微微壹笑，伸出食指，對準他的中指壹戳，兩人都身形壹晃，便即收指。黃眉僧道：“段賢弟，我的金剛指力，可勝不過妳的壹陽指啊。”保定帝道：“師兄大智大慧，不必純以指力取勝。”黃眉僧低頭不語。
　　保定帝站起來，說道：“五年之前，師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鹽稅，壹來國用未足，二來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，再行此項仁政，以便庶民歸德吾弟，以致未遵師兄吩咐。明天壹早，小弟就頒令廢除鹽稅。”
　　黃眉僧站起身來，躬身下拜，恭恭敬敬地道：“賢弟造福萬民，老僧感德不盡。”
　　保定帝下拜還禮，不再說話，飄然出寺。
　　保定帝回到宮中，即命內監宣巴司空前來，告以廢除鹽稅之事。巴天石躬身謝恩，說道：“皇上鴻恩，實為庶民之福。”保定帝道：“宮中用度，盡量裁減撙節。妳去跟華司徒、範司馬二人商議，瞧政費國用有什麽可省的。”巴天石答應了。
　　
　　巴天石辭出宮後，即去約了司徒華赫艮，壹齊來到司馬範驊府中，告以廢除鹽稅。至於段譽被擄壹節，巴天石已先行對華範二人說過。
　　範驊沈吟道：“鎮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，皇上下旨免除鹽稅，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憐，令鎮南世子得以無恙歸來。咱們不能分君父之憂，有何臉面立身朝堂之上？”巴天石道：“正是，二哥有何妙計，可以救得世子？”範驊道：“對手既是延慶太子，皇上萬不願跟他正面為敵。我倒有壹條計策，只不過要偏勞大哥了。”華司徒忙道：“哪有什麽偏勞的？二弟快說。”範驊道：“皇上言道，那延慶太子的武功尚勝皇上半籌。咱們硬碰硬的去救人，自然不能。大哥，妳二十年前的舊營生，不妨再幹他壹次。”華司徒紫膛色的臉上微微壹紅，笑道：“二弟又來取笑了。”
　　這華司徒華赫艮本名阿根，出身貧賤，現今大理國位列三公，未發跡時，幹的卻是盜墓掘墳的勾當，最擅長的本領是偷盜王公巨賈的墳墓。這些富貴人物死後，必有珍異寶物殉葬，華阿根從極遠處挖掘地道，通入墳墓，然後盜取寶物。花的工程雖巨，卻由此而從未為人發覺。有壹次他掘入壹墳，在棺木中得到了壹本殉葬的武功秘訣，依法修習，練成了壹身卓絕的外門功夫，便舍棄了這下賤營生，輔佐保定帝，累立奇功，終於升到司徒之職。他居官後嫌舊時的名字太俗，改名赫艮，除了範驊和巴天石這兩個生死之交，極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。
　　範驊道：“小弟何敢取笑大哥？我是想咱們混進萬劫谷中，挖掘壹條地道，通入鎮南世子的石室，然後神不知、鬼不覺地救他出來。”
　　華赫艮壹拍大腿，叫道：“妙極，妙極！”他於盜墓壹事，實有天生嗜好，二十年來雖再不幹此營生，偶爾想起，仍禁不住手癢，只盼有機會重作馮婦，但身居高官，富貴已極，再去盜墳掘墓，成何體統？這時聽範驊壹提，不禁大喜。
　　範驊笑道：“大哥且慢歡喜，這中間著實有些難處。四大惡人都在萬劫谷中，鐘萬仇夫婦和修羅刀也均是厲害人物，要避過他們耳目委實不易。再說，那延慶太子坐鎮石屋之前，地道在他身底通過，如何方能令他不會察覺？”
　　華赫艮沈吟半晌，說道：“地道當從石屋之後通過去，避開延慶太子的所在。”巴天石道：“鎮南世子時時刻刻都有危險，咱們挖掘地道，只怕工程不小，可來得及麽？地底倘若多有堅石，就更難了。”華赫艮道：“那就咱哥兒三人壹起幹，委屈妳們兩位，跟我學壹學做盜墓的小賊。”巴天石笑道：“既位居大理國三公，大哥以身作則，小弟等自當追隨，義不容辭。”三人拊掌大笑。
　　華赫艮道：“事不宜遲，說幹便幹。”當下巴天石繪出萬劫谷中的圖形，華赫艮擬訂地道的入口路線。至於如何避人耳目，如何運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，原是他的無雙絕技。華赫艮又去傳了壹批昔日熟手的下屬前來相助。
　　
　　這壹日壹晚之間，段譽每覺炎熱煩躁，便展開“淩波微步”身法，在鬥室中快步行走，只須走得壹兩個圈子，內功增進，心頭便感清涼。木婉清卻身發高熱，神智迷糊，大半時刻都是昏昏沈沈地倚壁而睡。
　　次日午間，段譽又在室中疾行，忽聽得石屋外壹個蒼老的聲音說道：“縱橫十九道，迷煞多少人。居士可有清興，與老僧手談壹局麽？”段譽心下奇怪，當即放緩腳步，又走出十幾步，這才停住，湊眼到送飯進來的洞孔向外張望。
　　只見壹個滿臉皺紋、眉毛焦黃的老僧，左手拿著壹個飯碗大小的鐵木魚，右手舉起壹根黑黝黝的木魚槌，在鐵木魚上錚錚錚地敲擊數下，聽所發聲音，這根木魚槌也是鋼鐵所制。他口宣佛號：“阿彌陀佛，阿彌陀佛！”俯身將木魚槌往石屋前的壹塊大青石上劃去，嗤嗤聲響，石屑紛飛，登時刻了壹條直線。段譽暗暗奇怪，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見過，他手上勁道好大，隨手劃去，石上便現深痕，就同石匠以鐵鑿、鐵錘慢慢打擊出來壹般。而這條線筆直無曲，石匠要鑿這樣壹條直線，更非先用墨鬥彈線不可。
　　石屋前壹個郁悶的聲音說道：“金剛指力，好功夫！”正是那青袍客“惡貫滿盈”。他右手鐵杖伸出，在青石上劃了壹條橫線，和黃眉僧所刻直線相交，壹般的也深入石面，毫無歪斜。黃眉僧笑道：“施主肯予賜教，好極，好極！”又用鐵槌在青石上刻了壹道直線。青袍客跟著刻了壹道橫線。如此妳刻壹道，我刻壹道，兩人凝聚功力，槌杖越劃越慢，不願自己所刻直線有何深淺不同，歪斜不齊，就此輸給了對方。
　　不到壹頓飯時分，壹張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已整整齊齊地刻就。黃眉僧尋思：“正明賢弟所說不錯，這延慶太子的內力果然了得。”延慶太子不知黃眉僧乃有備而來，心下更加駭異：“從哪裏鉆了這麽個厲害的老和尚出來？顯是段正明邀來的幫手。這和尚跟我纏上了，段正明便乘虛而入去救段譽，我可沒法分身抵擋。”
　　黃眉僧道：“段施主功力高深，佩服、佩服，棋力想必也勝老僧十倍，老僧要請施主饒上四子。”青袍客壹怔，心想：“妳指力如此了得，自是大有身分的高人。妳來向我挑戰，怎能壹開口就要我相讓？”便道：“大師何必過謙？要決勝敗，自然是平下。”黃眉僧道：“四子是壹定要饒的。”青袍客淡然道：“大師既自承棋藝不及，也就不必比了。”黃眉僧道：“那麽就饒三子吧？”青袍客道：“便讓壹先，也是相讓。”
　　黃眉僧道：“哈哈，原來妳在棋藝上的造詣有限，不妨我饒妳三子。”青袍客道：“那也不用，咱們分先對弈便是。”黃眉僧心下惕忌更甚：“此人不驕不躁，穩狠陰沈，實是勁敵，不管我如何相激，他始終不動聲色。”原來黃眉僧並無必勝把握，素知愛弈之人多半好勝，自己開口求對方饒個三子、四子，對方往往答允。他是方外之人，於這虛名看得極淡，倘若延慶太子自逞其能，答應饒子，自己大占便宜，在這場拚鬥中自然多居贏面。不料延慶太子既不讓人占便宜，也不占人便宜，壹絲不茍，嚴謹之極。
　　黃眉僧道：“好，妳是主人，我是客人，我先下了。”青袍客道：“不！強龍不壓地頭蛇，我先。”黃眉僧道：“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後。請妳猜猜老僧今年的歲數，是奇是偶？猜得對，妳先下；猜錯了，老僧先下。”青袍客道：“我便猜中，妳也要抵賴。”黃眉僧道：“好吧！那妳猜壹樣我不能賴的。妳猜老僧到了七十歲後，兩只腳的足趾，是奇數呢，還是偶數？”
　　這謎面出得甚是古怪。青袍客心想：“常人足趾都是十個，當然是偶數。他說明到了七十歲後，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歲上少了壹枚足趾。兵法雲：實則虛之，虛則實之。他便是十個足趾頭，卻來故弄玄虛，我焉能上這個當？”說道：“是偶數。”黃眉僧道：“錯了，是奇數。”青袍客道：“脫鞋驗明。”
　　黃眉僧除下左足鞋襪，五個足趾完好無缺。青袍客凝視對方臉色，見他微露笑容，神情鎮定，心想：“原來他右足當真只四個足趾。”見他緩緩除下右足布鞋，伸手又去脫襪，正想說：“不必驗了，由妳先下就是。”心念壹動：“不可上他當。”只見黃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襪，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，哪有什麽殘缺？
　　青袍客霎時間轉過了無數念頭，揣摸對方此舉是何用意。只見黃眉僧提起小鐵槌揮擊下去，喀的壹聲輕響，將自己右足小趾斬了下來。他身後兩名弟子突見師父自殘肢體，血流於前，忍不住都“噫”了壹聲。大弟子破疑從懷中取出金創藥，給師父敷上，撕下壹片衣袖，包上傷口。
　　黃眉僧笑道：“老僧今年六十九歲，到得七十歲時，我的足趾是奇數。”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不錯。大師先下。”他號稱“天下第壹惡人”，什麽兇殘毒辣的事沒幹過見過，於斬下壹個小腳趾的事哪會放在心上？但想這老和尚為了爭壹著之先，不惜出此手段，可見這盤棋他誌在必勝，倘若自己輸了，他所提出的條款也必苛刻無比。
　　黃眉僧道：“承讓了。”提起小鐵槌在兩對角的四四路上各刻了壹個小圈，便似是下了兩枚白子。青袍客伸出鐵杖，在另外兩處的四四路上各捺壹下，石上出現兩處低凹，便如是下了兩枚黑子。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兩子，稱為“勢子”，是中國圍棋古法，下子白先黑後，與後世亦復相反。黃眉僧跟著在“平位”六三路下了壹子，青袍客在九三路應以壹子。初時兩人下得甚快，黃眉僧不敢絲毫大意，穩穩不失以壹根小腳趾換來的先手。
　　到得十七八子後，每壹著針鋒相對，角鬥甚劇，同時兩人指上勁力不斷損耗，壹面凝思求勝，壹面運氣培力，弈得漸漸慢了。
　　黃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，見師父與青袍客壹上手便短兵相接，妙著紛呈，心下暗自驚佩贊嘆。看到第二十四著時，青袍客奇兵突出，登起巨變，黃眉僧假使不應，右下角“入位”隱伏極大危險，但如應以壹子堅守，先手便失。
　　黃眉僧沈吟良久，壹時難以參決，忽聽得石屋中傳出壹個聲音說道：“反擊‘去位’，不失先手。”原來段譽自幼便即善弈，這時看著兩人枰上酣鬥，不由得多口。
　　常言道得好：“旁觀者清，當局者迷。”段譽的棋力本就高於黃眉僧，再加旁觀，更易瞧出關鍵的所在。黃眉僧道：“老僧原有此意，只是壹時難定取舍，施主此語，釋了老僧心中之疑。”當即在“去位”的七三路下了壹子。中國古法，棋局分為“平上去入”四格，“去位”是在右上角。
　　青袍客淡淡地道：“旁觀不語真君子，自作主張大丈夫。”段譽叫道：“妳將我關在這裏，妳早就不是真君子了。”黃眉僧笑道：“我是大和尚，不是大丈夫。”青袍客道：“無恥，無恥！”凝思片刻，在“去位”捺了個凹洞。
　　兵交數合，黃眉僧又遇險著。破嗔和尚看得心急，段譽卻又不做壹聲，於是走到石屋之前，低聲說道：“段公子，這壹著該當如何下才是？”段譽也低聲道：“我已想到了法子，只是這路棋先後共有七著，倘若說了出來，讓敵人聽到，就不靈了，因此遲疑不說。”破嗔低聲道：“寫我掌上。”將手掌從洞穴中伸進石屋，口中卻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倒也沒法子了。”他知青袍客內功深湛，縱然段譽低聲耳語，也恐給他聽去。
　　段譽心想此計大妙，當即伸指在他掌中寫了七步棋子，說道：“尊師棋力高明，必有妙著，卻也不須在下指點。”破嗔想了壹想，覺得這七步棋確是甚妙，於是回到師父身後，伸指在他背上寫了起來。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，青袍客自瞧不見他弄什麽玄虛。黃眉僧凝思片刻，依言落子。
　　青袍客哼了壹聲，說道：“這是旁人所教，以大師棋力，似乎尚未達此境界。”黃眉僧笑道：“弈棋原是鬥智之戲。良賈深藏若虛，能者示人以不能。老僧的棋力若讓施主料得洞若觀火，這局棋還用下麽？”青袍客道：“狡獪伎倆，袖底把戲。”他瞧出破嗔和尚來來去去，以袖子覆在黃眉僧背上，其中必有古怪，只是專註棋局變化，心無旁鶩，不能再去揣摸別事。
　　黃眉僧依著段譽所授，依次下了六步棋，這六步不必費神思索，只須專註運功，小鐵槌在青石上所刻六個小圈既圓且深，顯得神完氣足，有余不盡。青袍客見這六步棋越來越兇，每壹步都要凝思對付，全然處於守勢，鐵杖所捺的圓孔便微有深淺不同。到得黃眉僧下了第六步棋，青袍客出神半晌，突然在“入位”下了壹子。
　　這壹子奇峰突起，與段譽所設想的毫不相關，黃眉僧壹愕，尋思：“段公子這七步棋構思精微，待得下到第七子，我已可從壹先進而占到兩先。但這麽壹來，我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，那不是前功盡棄麽？”原來青袍客眼見形勢不利，不論如何應付都是不妥，竟然置之不理，卻去攻擊對方的另壹塊棋，這是“不應之應”，著實厲害。黃眉僧皺起了眉頭，想不出善著。
　　破嗔見棋局陡變，師父應接為難，當即奔到石屋之旁。段譽早已想好，將六著棋在他掌中壹壹寫明。破嗔奔回師父身後，伸指在黃眉僧背上書寫。
　　青袍客號稱“天下第壹惡人”，怎容得對方如此不斷弄鬼？左手鐵杖伸出，向破嗔肩頭憑虛點去，喝道：“晚輩弟子，站開了些！”壹點之下，發出嗤嗤聲響。
　　黃眉僧眼見弟子抵擋不住，難免身受重傷，伸左掌向杖頭抓去。青袍客杖頭顫動，點向他左乳下穴道。黃眉僧手掌變抓為斬，斬向鐵杖，那鐵杖又已變招，頃刻之間，兩人拆了八招。黃眉僧心想自己臂短，對方杖長，如此拆招，那是處於只守不攻、有敗無勝的局面，見鐵杖戳來，壹指倏出，對準杖頭點去。青袍客也不退讓，鐵杖杖頭和他手指相碰，兩人各運內力拚鬥。鐵杖和手指登時僵持不動。
　　青袍客道：“大師這壹子遲遲不下，棋局上是認輸了麽？”黃眉僧哈哈壹笑，道：“閣下是前輩高人，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襲？未免太失身分了吧。”右手小鐵槌在青石上刻個小圈。青袍客更不思索，右手又下了壹子。這麽壹來，兩人各挺左手比拚內力，固絲毫松懈不得，而右手下棋，步步緊逼，亦著著針鋒相對。
　　黃眉僧五年前為大理通國百姓請命，求保定帝免了鹽稅，保定帝直到此時方允，雙方心照不宣，那是務必為他救出段譽。黃眉僧心想：“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緊，若不救出段譽，如何對得起正明賢弟？”武學之士修習內功，須得絕無雜念，所謂返照空明，物我兩忘，但下棋卻須著著爭先，壹局棋三百六十壹路，每壹路均須想到，當真錙銖必較，務須計算精確。這兩者互為矛盾，大相鑿枘。黃眉僧禪定功夫雖深，棋力卻不如對方，潛運內力抗敵，便疏忽了棋局，要是凝神想棋，內力比拚卻又難免處於下風，眼見局勢兇險，只有決心壹死以報知己，不以壹己安危為念。古人言道：“哀兵必勝”，黃眉僧這時哀則哀矣，“必勝”卻不見得。
　　
　　大理國三公司徒華赫艮、司馬範驊、司空巴天石，率領三十多名力大手巧的下屬，帶了木材、鐵鏟、孔明燈等物，進入萬劫谷後森林，擇定地形，挖掘地道。幸好地下均是堅土，並無大石，三十多人挖了壹夜，已開了壹條數十丈地道。第二日又挖了半天，到得午後，算來與石屋已相距不遠。華赫艮命部屬退後接土，單由他三人挖掘。三人心知延慶太子武功了得，挖土時著地落鏟，不敢發出絲毫聲響，這麽壹來，進程便慢了許多。他們卻不知延慶太子此時正自殫精竭慮，與黃眉僧既比棋藝，又拚內力，再也不能察覺地底的聲響。
　　掘到申牌時分，算來已到段譽被囚的石室之下。該地和延慶太子所坐處相距或許不到壹丈，更須加倍小心，決不可發出半點聲響。華赫艮放下鐵鏟，便以十根手指抓土，“虎爪功”使將出來，十指便如兩只鐵爪相似，將泥土壹大塊壹大塊地抓將下來。範驊和巴天石在後傳遞，將他抓下的泥土搬運出去。這時華赫艮已非向前挖掘，轉為自下而上。工程將畢，是否能救出段譽，轉眼便見分曉，三人都不由得心跳加速。
　　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遠為省力，泥土壹松，自行跌落，華赫艮站直身子之後，出手更是利落，他挖壹會便住手傾聽，留神頭頂有何響動。這般挖得兩炷香時分，估計距地面已不過尺許，華赫艮出手更慢，輕輕撥開泥土，終於碰到了壹塊平整的木板，心頭壹喜：“石屋地下鋪的是地板。行事可更加方便了。”
　　他凝力於指，慢慢在地板下劃了個兩尺見方的正方形，托住木板的手壹松，切成方塊的木板便跌了下來，露出壹個可容壹人出入的洞孔。華赫艮舉起鐵鏟在洞口揮舞壹圈，以防有人突襲，猛聽得“啊”的壹聲，壹個女子的聲音尖聲驚呼。
　　華赫艮低聲道：“木姑娘別叫，是朋友，救妳們來啦！”踴身從洞中跳了上去。
　　放眼看時，這壹驚大是不小。這哪裏是囚人的石屋了？但見窗明幾凈，櫥中、架上，到處放滿了瓶瓶罐罐，壹個少女滿臉驚惶之色，縮在壹角。華赫艮立知自己計算有誤，掘錯了地方。那石屋的所在全憑保定帝跟巴天石說了，巴天石再轉告於他，他怕計謀敗露，不敢親去勘察。這麽輾轉傳告，所差既非厘毫，所謬亦非千裏，但總之是大大的不對了。
　　原來華赫艮所到之處是鐘萬仇夫婦的兩開間居室。壹間是他夫婦臥室，另壹間是起居室，鐘萬仇的藥物、甘寶寶的衣物首飾等都放在其內。那少女卻是鐘靈。她正在父親房中東翻西抄，要找尋解藥去給段譽，不料地底下突然鉆出壹條漢子，叫她如何不大驚失色？
　　華赫艮心念動得極快：“既掘錯了地方，只有重新掘過。我蹤跡已現，倘若殺了這小姑娘滅口，萬劫谷中見她的屍體，立時大舉搜尋，不等我掘到石屋，這地道便讓人發現了。只有暫且將她帶入地道，旁人尋她，定會到谷外去找。”
　　便在此時，忽聽得房外腳步聲響，有人走近。華赫艮向鐘靈搖了搖手，示意不可聲張，轉過身來，左足跨入洞口，似乎要從洞中鉆下，突然反身倒躍，左掌翻過來按在她嘴上，右手攔腰壹抱，將她抱到洞邊，塞了下去。範驊伸手接過，抓了壹團泥土塞在她嘴裏。華赫艮躍回地道，將切下的壹塊方形地板砌回原處，側耳從板縫中傾聽上面聲息。
　　只聽得兩人走進室來。壹個男子聲音說道：“妳定是對他余情未斷，否則我要敗壞段家聲譽，妳為什麽要壹力阻攔？”壹個女子聲音嗔道：“什麽余不余的？我從來對他就沒情。從來沒有，‘余’從何來？”那男子道：“那就最好不過。好極，好極！”語聲中甚是歡喜。那女子道：“不過木姑娘是我師姊的女兒，總是自己人，妳怎能這般難為她？”
　　華赫艮已知這二人便是鐘谷主夫婦。聽他們商量的事與段譽有關，更留神傾聽。
　　只聽鐘萬仇道：“妳師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譽，幸得給葉二娘發覺。妳師妹跟咱們已成了對頭。妳何必再去管她女兒？夫人，廳上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的成名人物，妳對他們毫不理睬，瞪瞪眼便走了進來，未免太……太這個……禮貌欠周。”鐘夫人悻悻地道：“妳請這些家夥來幹什麽？這些人跟咱們又沒多大交情，他們還敢得罪大理國當今皇上麽？”
　　鐘萬仇道：“我又不是請他們來助拳，要他們跟段正明作對造反。湊巧他們都在大理城裏，我就邀了來喝酒，好讓大家作個見證，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同處壹室，淫穢亂倫，如同禽獸。今日請來的賓客之中，還有幾個是來自北邊的中原豪傑。明兒壹早，咱們去打開石屋門，讓大家開開眼界，瞧瞧壹陽指段家傳人的德性，那不是有趣得緊麽？這還不名揚江湖麽？”說著哈哈大笑，極是得意。
　　鐘夫人哼的壹聲，道：“卑鄙，卑鄙！無恥，無恥！”鐘萬仇道：“妳罵誰卑鄙無恥了？”鐘夫人道：“誰幹卑鄙無恥之事，誰就卑鄙無恥，用不著我來罵。”鐘萬仇道：“是啊，段正淳這惡徒自逞風流，多造冤孽，到頭來自己的親生兒女相戀成奸，當真是卑鄙無恥之極了。”鐘夫人冷笑了兩聲，並不回答。鐘萬仇道：“妳為什麽冷笑？‘卑鄙無恥’四個字，罵的不是段正淳麽？”鐘夫人冷笑道：“自己鬥不過段家，壹生在谷中縮頭不出，那也罷了，所謂知恥近乎勇，這還算是個人。那知妳卻用這等手段去擺布他的兒子女兒，天下英雄恥笑的決不是他，而是妳鐘萬仇！”
　　鐘萬仇跳了起來，怒道：“妳……妳罵我卑鄙無恥？”
　　鐘夫人流下淚來，哽咽道：“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，寄托終身的良人，竟是……竟是這麽壹號英雄了得、光明磊落的人物。我……我……我好命苦啊！”
　　鐘萬仇壹見妻子流淚，不由得慌了手腳，道：“好！好！妳愛罵我，就罵個痛快吧！”在室中大踱步走來走去，想說幾句向妻子賠罪的言語，壹時卻想不出如何措詞，說道：“這又不是我的主意。段譽是南海鱷神捉來的，木婉清是‘惡貫滿盈’所擒，那‘陰陽和合散’也是他的。我怎會有這等卑鄙無恥的藥物？”這時只想推卸責任。鐘夫人冷笑道：“妳如知道什麽是卑鄙無恥，倒也好了。妳要是不贊成這主意，那就該將木姑娘放出來啊。”鐘萬仇道：“那不成，那不成！放了木婉清，段譽這小鬼壹個人還做得出什麽好戲？”
　　鐘夫人道：“好！妳卑鄙無恥，我也就做點卑鄙無恥的事給妳瞧瞧。”鐘萬仇大驚，忙問：“妳……妳……妳要做什麽？”鐘夫人哼了壹聲，道：“妳自己去想好了。”鐘萬仇顫聲道：“妳……妳又要跟段正淳……段正淳這惡賊去私通麽？”鐘夫人怒道：“什麽又不又的！”鐘萬仇忙賠笑道：“夫人，妳別生氣，我說錯了話，妳從來沒跟他……跟他這個……那個過。妳說要做些卑鄙無恥的事給我瞧瞧，這不是真的，不過是開開玩笑吧？”鐘夫人不答。
　　鐘萬仇心驚意亂，壹瞥眼見到後房藏藥室中瓶罐淩亂，便道：“哼，靈兒這孩子也真胡鬧，小小年紀，居然來問我‘陰陽和合散’什麽的，不知她從哪裏聽來的，又到這裏來亂攪壹氣。”說著走到藥架邊去整理藥瓶，壹足踏在那塊切割下來的方板之上。華赫艮忙使勁托住，防他發覺。
　　鐘夫人道：“靈兒呢？她到哪裏去了？妳剛才又何必帶她到大廳上去見客？”鐘萬仇笑道：“我跟妳生下這麽個美貌姑娘，怎可不讓好朋友們見見？”鐘夫人道：“猴兒獻寶嗎？我瞧雲中鶴這家夥的壹對賊眼，不斷骨溜溜地向靈兒打量，妳可得小心些。”鐘萬仇笑道：“我只小心妳壹個人，似妳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兒，哪壹個不想打妳的主意？”
　　鐘夫人啐了壹口，叫道：“靈兒，靈兒！”壹名丫環走了過來，道：“小姐剛才還來過的。”鐘夫人點了點頭，道：“妳去請小姐來，我有話說。”
　　鐘靈在地板之下，對父母的每壹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，苦於無法叫嚷，心下惶急，而口中塞滿了泥土，更難受之極。
　　鐘萬仇道：“妳歇壹會兒，我出去陪客。”鐘夫人冷冷地道：“還是妳歇壹會，我去陪客。”鐘萬仇道：“咱倆壹起去吧。”鐘夫人道：“客人想瞧我的花容月貌啊，瞧著妳這張馬臉挺有趣嗎？哪壹天連我也瞧得厭了，妳就知道味道了。”
　　這幾日來鐘萬仇動輒得咎，不論說什麽話，總是給妻子沒頭沒腦地譏嘲壹番，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別重逢，念及舊情，心緒不佳。他心下雖惱，卻也只得裝作漫不在乎，往大廳而去，壹路上只想：“她要做什麽卑鄙無恥之事給我瞧瞧？她說‘哪壹天連我也瞧得厭了’，那麽現下對我還沒瞧厭，大事倒還不妨。就只怕段正淳這狗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