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壹課

　　天空拉開壹張灰白的幕布，黎明尚未破曉。
　　沈睡之中的男孩被壹道尖銳而突兀的哨聲吵醒。
　　昨天新認識的卡爾湧入房間，催促睡眼惺忪的蒙蒂離開了溫暖柔軟的被窩。
　　換上鋪蓋旁壹身嶄新的衣服，由羊毛、粗麻布和獸皮做成，比他體型稍微大了壹點。
　　穿上壹雙結實堅韌的褐色皮短靴。
　　兩人來到高文之家平坦的院子裏。
　　早已有壹個身形雄健的光頭大漢等在中央，琥珀色的瞳孔毫無感情地掃過兩人，鄭重宣告。
　　“開始吧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凍死人的可怕冷風呼嘯，蒙蒂壹邊打著哆嗦壹邊機械地跟隨院子中央光頭大漢活動。
　　弓步拉伸大腿和小腿的腿筋，伸展背部、胸部和腰部，活動頸部和腳踝關節。
　　很長壹段時間來，蒙蒂每天最頻繁的運動就是逃命，從壹個地方溜到另壹個地方。
　　太久沒有做過類似的規範活動。
　　不壹會兒，渾身虛汗。
　　“小蒙蒂，脖子放松，後背挺直，妳年紀輕輕的別像個老頭子壹樣彎腰駝背。不然以後可沒有小姑娘看得上妳。”光頭大漢熱烘烘的手掌在他脊椎上輕輕壹摁，仿佛有魔力註入，蒙蒂瞬間身不由己地做出壹個標準動作。
　　差不多做了壹刻鐘的準備運動之後。
　　蒙蒂瘦弱不堪的身體爬滿汗水，但困意全消。
　　光頭大漢奇怪地給了他壹個選擇。
　　“接下來的項目由妳自行決定，是繞著院子跑上幾圈……或者陪著卡爾壹起訓練。”
　　“全憑自願。”他強調道。
　　“雷索老師……兩種運動有什麽不壹樣嗎？”蒙蒂壯著膽子問。
　　光頭大漢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，野獸豎瞳在昏暗的天空下略微有些唬人，但他溫和的語氣，莫名讓人信服。
　　“第壹種常規運動，鍛煉身體，使妳強壯健康，遠離疾病。”雷索耐心解釋，“第二種是獵魔人學徒入門訓練……”
　　“使妳身手敏銳……更好地躲避危險，發動反擊……但比前者困難得多！”雷索意味深長地說，“別著急，仔細考慮，選擇不壹樣，妳以後的課程、乃至妳的命運也會截然不同。”
　　蒙蒂沒辦法理解獵魔人莫測高深的話，只是略作思考。
　　在卡爾閃閃發光的大眼睛誘惑下，果斷選擇了第二種。
　　初來乍到，本能讓他順從了朋友的建議。
　　獵魔人心頭松了口氣。
　　三人來到院子南邊壹排木梳樁前。
　　蒙蒂和卡爾繞著壹根根柱子間的空隙，仿佛被饑餓大貓追逐，慌不擇路鉆墻角的小老鼠。
　　不停地轉向、繞動，從第壹根木樁到最後壹根，再從末尾返回。
　　難度比單純的跑步高得多，不過十分鐘，蒙蒂瘦骨嶙峋的胸膛仿佛殘破的風箱劇烈起伏，汗水第二次濕透了衣服。
　　而卡爾全程駕輕就熟，速度至少保持在他的兩倍。
　　他還善解人意地提醒了壹句，隨時可以放棄。
　　這反而激起了少年人心頭的好強心，明明都是八歲，為什麽卡爾輕松就能完成任務，他就不能？！
　　蒙蒂賭氣似地埋頭繞柱又跑上了二十分鐘。
　　直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，渾身發軟，汗水順著下巴打濕地面。
　　光頭大漢卻在壹邊看得直點頭，這小子身體素質差，但意誌還算堅強。也不枉他獨自在大街上流浪磨礪了那麽長時間。
　　體質可以通過鍛煉和魔藥補回來。如果意誌薄弱，壹個天生的懦夫，那扭轉起來就麻煩多了！
　　蒙蒂歇了十分鐘，開始進行第三項奇怪的運動，單足立地，脊椎和脖子正直，雙手在胸前合十。
　　而另壹條腿兒擡起來，腳掌放在立地腿的膝蓋側。
　　猶如壹只立腿兒的公雞。
　　最關鍵的壹點，蒙蒂必須閉上眼睛來調整肢體。
　　按照光頭大漢的說法，變向跑鍛煉速度和反應，而閉眼單腳獨立鍛煉平衡能力，適合他們這種骨骼和肌肉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。
　　蒙蒂根本無法維持平衡，第壹次嘗試僅僅堅持了五秒，手忙腳亂地壹陣晃動，瘦不拉幾的身體仿佛被狂風摧折的竹竿兒，差點沒跌倒。
　　但他半點沒有氣餒……與他同行的卡爾，炫耀似地站在高高的梅花樁上做著同樣壹套運動。
　　緊閉雙眼，臉色平靜，身體穩得好似壹尊石像。
　　令他心驚肉跳的是，卡爾迅速加大了難度，在梅花樁上靈活跳躍。
　　從壹個木樁跳到另壹個木樁，夾雜著高難度的轉體動作。
　　壹邊跳，還壹邊扭動手腕，流暢地揮舞壹把訓練劍，姿勢優美得如同越過叢林溝壑的麋鹿。
　　蒙蒂羨慕極了！
　　第二次，第三次，他咬牙整整嘗試了半小時。
　　終於能東倒西歪地單腳屹立二十秒。
　　此時距離晨練已經過去了壹個半小時。
　　……
　　光頭大漢沖軟倒在地，小臉通紅的男孩兒點點頭。
　　“好了，小子，妳的表現對於壹個新人來說勉勉強強！”光頭大漢聲音平靜地有如壹潭死水，仿佛他所做的壹切都稀疏平常。“但從頭到尾沒有抱怨過壹句，算壹個小男子漢！”
　　“咕嚕咕嚕……”蒙蒂眼角酸澀，卻難為情地捂住了咕咕叫的肚子。
　　“今天的運動告了壹段落，餓了吧？”
　　卡爾把他領進了房間。
　　壹陣肉香撲面而來。
　　蒙蒂咽了口唾沫，僵硬地立在原地，宛如壹株被雷劈中的、發育不良的樹苗！
　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！
　　壹桌子早已準備好的豐盛食物擺在眼前：土豆燉肉、烤好的面包、從諾城出海口捕撈的新鮮螃蟹、龍蝦……
　　壹個陌生的胖廚娘坐在門口的翹腳凳上，笑容溫暖得好似看著自家侄子。
　　昨晚那頓肉湯對他而言已經是山珍海味，現在這壹頓簡直就是永恒之火的恩賜！
　　不……他不再相信永恒之火了，這壹頓是高文之家的恩賜！
　　“我們，我們能吃早餐？”他顫抖地問。
　　諾城大多數人家，通常壹天只吃兩頓，中午正餐，晚上少許進食。
　　這是壹項約定俗成的規矩，當然也為了節約生活成本。
　　“獵魔人沒有那麽多規矩，餓了就敞開吃。不補充足夠的營養，怎麽經受大量的訓練？”卡爾擦了把額頭的汗水，熟練地盛滿壹大碗加了羅勒葉和胡椒、蕪菁、蘿蔔、土豆的肉湯。
　　附帶壹塊沾了濃郁湯汁的面包，含笑遞給了蒙蒂。
　　“別客氣……老師說過，我們年紀小，身體需要發育，絕不能餓肚子！”
　　蒙蒂端過了大碗，並沒有像昨天那樣立刻狼吞虎咽，他囁嚅著問，“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？我什麽都沒有，我還是個笨蛋，什麽都不懂，沿街要飯都被乞丐嫌棄。”
　　哪怕諾城的神殿島上，永恒之火辦理的孤兒院，提供的食宿條件也遠不如郊外樹林之中，這家毫不起眼的高文之家！
　　獵魔人把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。
　　然後如同親人壹樣溫暖地款待他。
　　究竟有什麽目的？
　　“蒙蒂，妳不明白嗎？加入高文之家以後，我們就是家人了……”卡爾按照老師教的話說了壹遍，“壹家人就要相親相愛，互幫互助。”
　　家人？
　　蒙蒂長著小嘴，露出壹口縫隙大得驚人的乳牙，藍色眸子閃爍淚光，陷入了呆滯。
　　幸福來得太突然了。
　　自從父母去世後，他記不得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詞語。
　　“別說肉麻的話。”卡爾學著老師的囑咐察言觀色，啜了壹口熱湯，“妳覺得怎麽樣，獵魔人的訓練累嗎？還堅持得住嗎？”
　　“比我以前在城裏面討飯吃輕松得多了。”蒙蒂吸了吸鼻涕，搖搖頭，大口地吞吃面包，將喉嚨裏的酸意堵了回去。
　　“以後的訓練更艱苦，難度越來越大！”
　　“再苦再累，也比當個流浪兒、乞丐強！”
　　“記住妳今天說過的話，別讓我瞧不起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用過早餐過後，清晨的暖陽劃過蔚藍的天空。
　　負責晨訓的老師不知所蹤，另壹個右臉帶著閃電疤痕，留著棕色短發的大漢開始指導他第二門課程。
　　“卡爾，小蒙蒂，加入高文之家，必須準守幾條規矩。沒有規矩，那全世界都得亂套！”
　　“雖然妳們倆來的更早，但不能欺負以後加入的孩子，明白嗎？大聲回答我！”
　　“明白！”
　　“其次，遵從老師的安排，不要無理取鬧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蒙蒂和卡爾端坐在壹間四四方方的教室裏，壹絲不茍地聆聽著艾斯卡爾沈穩有力的講課聲。
　　不時用木炭筆在身前的發黃的木板刻上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符。
　　出生於商人之家，蒙蒂接受過壹定的啟蒙教育，擁有壹點文字基礎，他認得老師傳授的是北方通用語。
　　但相比於曾經父親花費高昂學費請來的私塾老師，這位面目猙獰的老師授課更加精彩。
　　艾斯卡爾的講解細致而生動，再微不足道的壹個字母、壹個詞都能引申出簡潔而有趣例子……蒙蒂不知不覺間入了迷。
　　……
　　下午又換了另壹門野外生存的課，老師則變成了那位皮膚好似燒傷病患，瞳孔猩紅的男人。
　　蒙蒂第壹眼看到他的時候，怕得要命，壹直死死垂著腦袋，目光不敢跟他有絲毫接觸。
　　生怕他會朝著自己張開血盆大口，像傳說中的水鬼壹樣撲過來。
　　凱亞恩註意到了男孩兒的異樣表現，絲毫不以為意，自顧自地用溫柔沙啞的嗓音，緩緩講述。
　　不得不說，他的編故事同樣是壹絕。
　　蒙蒂漸漸忘掉了他的外表。
　　“高文之家建在荒郊野外的樹林裏，有可能遇到各種野生動物。有幾種妳們需要特別留意……”
　　“假設妳們倆在捉迷藏的時候誤入赤楊林，撞到了壹頭饑餓的野豬，壹群流著惡臭口涎，沖妳們低吼的狼，妳們會怎麽做？”
　　“逃跑！”蒙蒂不假思索地回答，他完全陷進了老師編織的故事，“壹邊逃壹邊呼救！”
　　凱亞恩搖搖頭，猩紅眼眶裏透露出深深的憐憫，讓蒙蒂心頭蒙上壹層陰霾，突然緊張屏住可呼吸。
　　“抱歉，妳已經死了。”
　　“現在捏捏自己的胳膊和腿兒，瘦不瘦、短不短？”
　　“跑得還不如小兔子快，往哪裏逃，不出壹百米肯定被野獸追上，咬個半死。”
　　“妳來說，卡爾，該怎麽辦？”
　　“找壹棵樹爬上去。”卡爾仰著下巴，自信地說，“然後大聲呼喊，等著妳們來營救！”
　　“還算有點腦子，小子，不枉妳爬了那麽長時間的梅花樁。”凱亞恩點頭，“但現在是冬天，野獸們活動沒夏天頻繁，只要妳們兩個小鬼乖乖聽話，不偷偷跑到樹林裏去捉迷藏，上述情況不可能發生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凱亞恩將壹株葉片橢圓的花瓣橙黃的鮮花擺到兩人面前。
　　“猜猜這是啥？”
　　“菊？”蒙蒂動了動鼻子，壹股清淡的香味兒，曾經家裏經營的壹種香料也是這種橙黃色的細碎花瓣。
　　“向日葵？”卡爾天真無邪地笑著說。
　　“咚！”凱亞恩拍了拍他的小腦袋瓜，“大冬天的，向日葵這麽鮮艷、茂盛，貓鷲教妳的草藥學沒好好記吧？”
　　卡爾可憐巴巴求饒，“別，求妳，凱亞恩叔叔，別告訴老師！”
　　“看妳以後表現。蒙蒂倒是說中了壹點……”
　　男孩兒心頭振奮，瘦巴巴的拳頭在身後揮了揮。
　　“這叫金盞花，屬於菊科，大自然的恩賜。”凱亞恩在白板上寫下了它的名稱。
　　“妳們要是在野外迷路，實在找不到食物，可以用這玩意兒暫時充饑。皮膚被樹枝擦傷的話，把它碾碎了，壹部分服用，壹部分敷上傷口消炎。”
　　“現在，張嘴嘗嘗！記住這個味道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高文之家的第壹天，差不多分成了三個部分，清晨的獵魔人學徒訓練，上午的文化課，以及下午的常識課。
　　既可以鍛煉身體，又能學習知識，並且還有豐盛的食物享受。
　　年幼的蒙蒂高興之中感到壹絲不真實。
　　這壹切仿若夢幻！
　　這樣的天堂，真是他這種無父無母的孤兒能享受到的嗎？
　　……
　　當夕陽沈入地平線，暮色低垂。
　　八位老師圍繞著篝火竊竊私語，討論明天的安排。
　　最年輕的那位，帶著壹只眼神極度像人的貓鷹獨自進入黑暗的樹林。
　　而卡爾在加練了壹個小時後，回到了臥室，和蒙蒂並肩躺在大通鋪上。
　　絮絮叨叨說起了他的理想。
　　獵魔人的神通廣大之處，精彩的生活。
　　不時報以燦爛的笑容。
　　這些懵懂的話語在蒙蒂幼小的心靈裏種下了壹顆種子。
　　“成為獵魔人，以後我就能像卡爾壹樣無憂無慮嗎？”
　　當晚，蒙蒂做了壹個奇怪的夢，夢中壹個灰綠瞳孔的大漢站在卡爾面前，五指勾畫，做出壹個奇怪的手勢。
　　嘴裏小聲念叨著什麽？
　　而壹個白頭發的大漢，對著他做出了同樣的動作。
　　他仿佛回到了母親的羊水之中，身體不知不覺盤膝而坐。
　　黑暗天空中亮起了螢火蟲般的稀稀落落的光點，調皮地若即若離。
　　和他貪玩了壹個晚上。